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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生死轮回中──兼论列·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 |
我们在生死轮回中──兼论列·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 发布时间:2006-11-20 10:45:31
sp;伊凡·伊里奇死亡的掩盖是如此之深,以致虽然疾病已在他体内引起了可怕的、前所未有的变化,但他始终不能正视死亡的存在,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处之泰然,他既莫明其妙,也无法理解这怎么可能。他总想撇开“自己快要死了”的念头。努力想把它当作假的、不公平的、不健康的,力图召唤别的念头来代替它。他现在“大部分时间消磨在试图恢复能把死置之脑后的感觉上,有时候他对自己说:我将再去办公室,那一定能使我活下去。”(第六章)于是,他真的办公去了。
的确,人生太容易假作真时真亦假。在把死亡掩盖得严严实实的生活世界里,那最令人操心的不就是充当什么角色的问题吗?还有什么比维护和巩固自己的角色地位更重要的?还有什么比在这种角色位置上体会到的那美好的“私人尊严”更真实的?相对于角色生活来说,一切生活问题都只是生活琐事,它们都将围绕着角色生活的展开来解决。在这个生活世界里,死亡甚至作为字眼都很少在人们心中闪现、停留过。因此,当它通过病痛而显示它的现实存在时,伊凡·伊里奇感到莫名其妙:在这个如此有“意思”如此重要的生活世界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陌生的绊脚石?这肯定是搞错了。于是,死亡这一生命中最本已、最真实的可能性存在反而成了假的,成了不健康的幻觉,它至少象其他生活问题一样可以通过“办公”来消除和解决。
对死亡的这种掩盖构成伊凡·伊里奇生活中的一个“弥天大谎”。这个谎不仅侵蚀了他一生的生活,而且使他在临死前精神备受折磨。不治之症实际上已把伊凡从他长期扮演的角色(法官、同事、丈夫、朋友等等)生活中揪出来,中断了他的角色活动,迫使他退出关联世界而进入一个无角色的境地,这也是一个需要独自承担起自己向死亡存在的境地。但是,长期生活于角色中的伊凡显然无法适应和接受这种境地。因此,当同事来探访他时,他一方面渴望同情,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地自我欺骗,把自己设想为仍是那关联世界里的角色。所以,在来访的同事面前,他竭力摆出一幅严肃、壮重的面孔,并打起全幅精神对同事大讲自己对一项裁决的意见,以显示他仍是关联里的一个重要角色。结果,他当然得不到任何同情。
在临死亡前三天三夜里,最让伊凡·伊里奇痛苦的似乎不是疾病本身,而是他感到“他被推进黑袋,可是又下不去,令他下不去的原因是他一直认为他的一生过得很好,这个要活下去的理由纠缠住他,不让他朝袋里钻,因此,最使他难过。”(第十二章)
这里,“黑袋”就是死亡的象征,“下不去”意味着在心里拒斥死亡,仍把死亡当作一件外在事件来排斥。而拒绝死亡的理由则是不愿承认自己的一生没有按“应当的方式”去生活,他仍固执地认为自己的一生过得有滋有味:我一生官运不错,所任角色都至关重要,我也都克尽职守,而由此带来的一切也都令我舒心畅快。既然这种角色生活如此美好、真实,就不应该突然结束,而应该永远继续下去,至少不应该这样匆匆了结。的确,对于完全陷于角色生活的常人来说,这个生活世界不应是有终结的,它将永远进行下去。因为终结性或死亡已被这种角色生活完全忘却和掩盖,即使有人死了,那也只是这个世界的偶发事件,只有不幸的人才会碰上,而生活不应偶发事件而中断。而我伊凡·伊里奇历来都是很幸运的,现在又处在既令自己高兴也令许多人羡慕的位置上,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而且不会有许多美好的事情将随之陆续到来,因此,我没有理由结束现在的生活。
对死亡的掩盖使伊凡在心理上无法从角色生活中退却出来,因而他无法在心理上接受和理解自己的有终结性,可是,疾病却无情地把他逐渐逼向生命的尽头──这一点他心里又十分清楚。这种既无法理解自己的死而死又作为事件在逼近的处境使伊凡在彻底进入“黑袋”之前痛苦不堪。这是虚假生活带给每个常人的“报应”,是“弥天大谎”留给生活于谎言中者的最后“遗产。
常人不仅如彼奥特·伊凡诺维奇和伊凡·伊里奇那样掩盖自己的死亡,而且还掩盖他人的死亡。常人从来不会也不愿把他人的生活与死亡联系起来。伊凡·伊里奇病倒之后,状况迅速恶化,可是他发现,他身边的人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对他们来说,世界一切如常。即使是与他朝夕相处、平时最亲近最可靠的妻女对他恶化了的病情、恶化了的感觉也丝毫不了解,她们甚至正是在这个时候在社交方面搞得最热火朝天,因此,还因他的疾病给家庭带来的不愉快而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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